接雪岭。
四下松柏树叶绿,八方牛马啼声疾。
轻轻酒旆舞朔风,泞泞狭路溅污泥。
许是前几日败逃犁刀村,潜藏雪山而过于寂寥之故,今番见得如此人烟,亚瑟顿觉心情舒畅,道:“先投店,再寻一酒馆喝上两碗,明日再办事,如何?”蓝尼喜道:“早已此意!”言讫,欲纵马下山,亚瑟道:“我等须使一遮脸布挡住面部,以防通缉。”蓝尼笑道:“黑水镇距此少说也有三日脚程,官家行事奇慢,何必担忧?且愈遮脸,愈教人留下印象,岂非弄巧成拙?”亚瑟听了,觉之有理,便不遮面,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山。
投店之际,亚瑟为俭省银两,便道:“今夜你我通榻而眠。”蓝尼惊道:“几时染得比尔之习气?”亚瑟闻言,举拳欲打:“你这黑厮,洒家这是为了节省钱财!”蓝尼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二人安置好行李,走出客栈,见斜对面有一酒肆,门前挑出一根竹竿,挂着酒旆,漾在空中飘荡,上有“快活林”三个大字;大门左右各插着一把销金旗,从左到右分别写道:“能添壮士英雄胆,善解佳人愁闷肠。”蓝尼见状,乐道:“那是个好去处。”说罢便奔向酒肆。亚瑟这几日未能喝得好酒,瘾症上来,便也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前去。
进店之后,但见店内设有十数张四方木桌,店内尽头还一道楼梯通往二楼,环视一周,约莫二十号人在此饮酒作乐,好不快活。蓝尼拣了一张挨近柜台的桌子坐定,待亚瑟入席,便招呼小二要来四壶酒、切来两斤卤牛肉,推杯换盏。酒过三巡,二人醉意上来,忽听得门口有一桌酒客起了争执,亚瑟醉眼望去,只见一个手脚壮如牛,神色凶似虎的虬髯大汉,正单手拎着一个瘦弱食客,口中詈词不断。亚瑟环顾四座,发觉方才酒客已然一散而空,便道:“蓝尼,那瘦弱食客L型与你一般,若是换让你,想必也是任人宰割。”蓝尼觑了一眼,道:“生猛力气,我自然不及那人,但我若使出八大关节技与二十四路肘法,他未必能胜我!”亚瑟笑而不语。此时,虬髯大汉以面盆大小的手掌不住扇打瘦小食客的脸庞,瘦小食客吃痛,讨饶道:“好汉饶了小人罢!小人明日便将年前贩卖家畜的银两尽数奉上!”
亚瑟得见此景,欲招呼小二近前来询问其中缘由,才发觉小二已不在柜台,亚瑟借着醉意,喊了一声:“小二!”依旧未有人应声,正欲起身寻找,只见那虬髯大汉弃了瘦小食客,朝这边走来。亚瑟定睛细看,但见此人形貌丑恶,怪眼圆睁,L型犹胜查尔斯,心道:“莫说一个蓝尼,纵然三个蓝尼齐上,也非此人对手。”亚瑟想要开口问侯,那虬髯大汉却先行问道:“你如何不怕爷爷?”亚瑟听后不解,道:“你又不是山中大虫,我怕你让甚?”虬髯大汉道:“山中的大虫,怕是也受不起爷爷三拳两脚。”言讫,亚瑟摇头,蓝尼发笑。
虬髯大汉见二人如此藐视自已,顿时火冒三丈,伸手要来捉亚瑟,亚瑟当即侧身闪开,并用双手擒住那大汉一臂,欲借势将其跌翻在地,岂料亚瑟如蚍蜉撼树一般,那大汉竟纹丝未动,反倒空出另一只手来揪亚瑟,亚瑟迅即矮下身子,躲过攻势。大汉见自已未能得手,便攥拳直冲亚瑟胸膛,亚瑟眼看避之不及,只好尽力将双臂交叉护于胸前挡下这一重拳,奈何那大汉出拳力道太大,非但打得亚瑟双臂酸痛难耐,更使亚瑟站立不稳,身子踉跄后退数步,若非酒桌阻挡,势必倒地。亚瑟心道:“好猛的汉子,我使出全力才将将抵挡得住!”绕至酒桌后,心下又道:“想必只有查尔斯能与这汉子斗上一斗。我必须设法脱身,否则今日凶多吉少。”
此时,蓝尼悄然起身,踩上酒桌,跃向大汉,瞅准大汉脖颈只是一肘,若是寻常人等,必定送了性命,可这大汉却毫发无损,转身便用左手掐住蓝尼脖颈,将其举在空中,道:“你这黑杀才,如何敢偷袭洒家?待洒家打死这个鸟汉子,再来理会你!”说罢,便将蓝尼向门外掷去。亚瑟唯恐蓝尼有失,一时间分心走神,却被大汉瞅准空当儿,一把擒住丢了出去,正巧在蓝尼身边,两人不过三尺距离。蓝尼爬起身来,道:“我无大碍。”
亚瑟道:“洒家若非忧你这黑厮,必不至此。”蓝尼道:“此人刚猛异常,我们二人齐上,未必是他对手,如之奈何?”是时,雨势大作,邻里均在屋檐下观看这出好戏,无人敢近前相劝。
亚瑟听得雨声,心生一计,道:“你先退开,看洒家如何治他。”蓝尼将信将疑,但见亚瑟并无说笑之意,只好退开,心想:“若是这大汉铁了心欲置我等于死地,那也由不得我在城镇开枪杀人。”只见亚瑟顺势滚至雨中,道:“来来来,洒家与你这杀才斗上一斗,让你晓得洒家的手段。”汉子暴喝一声,冲将过去,势若奔马,亚瑟早有准备,接连两个后撤步,躲了开去。汉子见自已扑空,愈发恼怒,踏着泥水便再度扑来。说时迟,那时快,亚瑟出手向前一撒,竟撒出一把稀泥,恰好糊了大汉双目,原来是适才亚瑟滚至雨中时,偷偷抓了一把稀泥,藏于手心,只待此时使用。
亚瑟见大汉被泥巴迷了双目,乘此机会,急忙朝其面门出拳,哪知大汉在被泥巴迷了双目后,下意识伸手去擦,面盆大的手掌,掩住了面部,一拳竟打在其手背之上。亚瑟见此拳落空,急忙使出一记撩阴腿,大汉闪避不及,结实挨下,吃痛倒地。亚瑟就势坐于汉子胸口,举拳便打,朝着汉子面门揍了十几拳,见汉子鼻子歪在一边,血流如注,脸部横肉青紫交加,牙齿脱落,口中呜咽不止,全然没了方才的神气。此时,雨势渐去,两旁看客中有一人走出,喊道:“好汉手下留情。”
亚瑟停手,抬头一瞧,只见这人面如金纸、L似枯柴。这人道:“好汉休要再打,再打恐惹上官家。”亚瑟起身,问道:“这泼皮汉子先前依仗自身蛮力欺凌其他食客时,无一人上前劝阻,如今洒家拔刀相助,胡乱打了这厮几拳,你这厮却来相劝,到底是何居心?”那人道:“好汉实有未知,此人依仗自身有几百斤气力,在瓦镇欺男霸女,……”说到此处,这人朝道路尽头瞧了瞧,闷着嗓子又道:“加之此人与官差交好,强取豪夺而来的财宝,双方自有分成,只消此人不明火执仗害人性命,官家也就听之任之。今日一众官差去了其他州县,故而好汉未遭官差拿了去。”亚瑟听后,心道:“如此这般,谈甚么法治西部?不过是官匪勾结的西部罢了。”亚瑟摆了摆手,道:“罢了罢了,由他去吧。”说罢,朝蓝尼使了个眼色,回到客栈,胡乱冲洗一番,换了身干净衣裳,相并歇下。
自亚瑟在酒馆将那大汉打倒之后,平日饱受那大汉欺压的商贩、食客、雇工、屠夫,无不称快。非但如此,亚瑟斗那大汉的情景当日便受整个瓦伦丁传扬,盛赞亚瑟者所在多有。比及亚瑟蓝尼二人醒转,已至戌时。蓝尼起身,走到窗台,遥望天空,又俯瞰对街酒肆,但见:
玉镜初悬夜未央,清辉万缕映瑶窗。
食客斗酒当街醉,一梦百年忘还乡。
得见此景,蓝尼心下酒瘾又犯,便道:“晌午时分让那鸟汉子搅了酒兴,今夜一醉方休,如何?”亚瑟深觉有理。
二人进得酒馆,拣了一张桌子,方才坐定,一食客当即认出亚瑟,道:“小人仰慕好汉今日之威风,可否与好汉吃上一碗酒,以慰平生?”此言一出,引来更多食客注意,均想通亚瑟痛饮一碗,亚瑟见众人盛情难却,便一一吃酒,一轮下来十八碗已然下肚,醉意上头,伏在桌上寻周公下棋去了。蓝尼则与三五食客共饮,比及兴起,蓝尼借着酒意,问道:“有道是‘佳人不可唐突,美酒不可糟蹋’,众兄弟可知吃酒也有讲究?若是胡乱吃喝,畜生不如!”一黄脸汉子道:“休恁地说。”蓝尼笑而不语。矮胖汉子则道:“有何讲究?细细说与众兄弟听了罢。”
蓝尼道:“葡萄酒作艳红色,我等须眉男儿饮之,未免豪气不足。”黄脸汉子道:“如此说来,葡萄酒岂非成了女子独有?”蓝尼将碗中酒一饮而尽,笑道:“中国唐诗有云‘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’,如在厮杀前后饮之,酒色犹似血色,饮酒有如饮血,‘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’,岂不壮哉!”众人听了,无不称是。
矮胖汉子拎起酒坛,又问:“倘是我手中这坛梨花酒,又当如何?”蓝尼伸手夺过酒坛,道:“时令不对,不宜饮用梨花酒。”矮胖汉子道:“是何缘故?”蓝尼道:“岂不闻白乐天《杭州春望》云:‘红袖织绫夸柿蒂,青旗沽酒趁梨花’。饮此梨花酒,须得在春日。饮下一杯,但见酒肆青旆飘飖,草木苍翠欲滴,当真美哉!”听到此处,众人不禁放下酒碗,不再胡饮。一秃发汉子见状,按捺不住,道:“怎地吃酒也有如此多的教条?”蓝尼大笑道:“是了!人生在世,会当畅情适意,爱怎样便怎样,不应受制于这多条条框框,众兄弟说是也不是!”众人听了,齐声道:“当然是!”蓝尼脸色一沉,道:“奈何今日之西部,官家的条条框框也忒多了!”众人听了,急忙示意蓝尼休要再言,蓝尼转念一想:“我等有要事在身,确实不应如此张扬。”便向众人道:“今夜我等只谈风月,不论其他,来来来,再干一碗!”其时,朔风又起,云块掩了月儿,乌鸦啊啊而鸣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